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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言:12月8日,在本年度的最后一期课程中,我们再次邀请到冯远征老师为“电影商学院计划”的学员们带来了关于表演的精彩分享。在长达三个小时的授课中,冯远征老师依然坚持站着,这次他在原本的课程基础上,带来了更多关于中国电影行业的思考。
授课口述/冯远征
我觉得关注于西方没有问题,但是他们的东西对还是不对,我们应该去思考。
露特·梅尔辛说中国这么好的表演,为什么在你们的话剧、戏剧舞台上看不见?其实到今天为止,我们研究表演的人还没有开始注意这些。
现在遇到一个大家众所周知的,2018年影视寒冬。以前我们也遇到过寒冬,好像今年这个冬天会比之前的长一些。每一次出现危机时,行业都会开始转型,而通过整合之后未来一定是最好的,也是美好的。因为这个行业本身就是传递正能量和正确意识形态的,所以我们不要灰心,一定要向前看。从去年开始,已经出现艺术片抬头的现象,这就说明我们这个行业,包括观众,已经开始知道什么样的作品是好的,开始取其精华去其糟粕了。而作为这个行业从业者来说,我们也应该是这样,我希望表演也能够慢慢的开始梳理自己。
这些年我一直感觉自己在孤军奋战,我的一些“谬论”,可能不被大多数在中国做表演教学的人认可。因为我们的表演教学一直延续的是“斯坦尼斯拉夫斯基”体系,其实这个理论是前苏联的。
什么是表演?用我自己的理解,表演就是一门技术,所以有一个词叫“演技”。这门技术是需要学的,靠慢慢积累,表演的这一切都建立在学习技术的基础上。
中国现在有四百多所大学都有表演系,用的都是斯坦尼斯拉夫斯基体系,为什么没听说过有谁用的是布莱希特体系或者梅兰芳体系?因为布莱希特其实只是一种戏剧的形式,简单点叫“间离”,就是演员可以从角色里跳进跳出,这种表演形式和体系没有太大的关系。
再说回来,为什么除了戏曲学院没有人教梅兰芳体系?是因为你走到全世界任何一个国家,任何一个这样的学校,你说梅兰芳体系没有一个人知道。什么原因?因为世界三大体系是中国人自己造的,梅式体系是由于梅兰芳最早把戏曲带到国外,当他的表演震惊了美国人和苏联人时,大家才意识到,中国还有这样的艺术。
戏曲其实在目前来说,是全世界学表演的人所要追求的最高境界。
因为它用程式化的形体,程式化的表演,就能表现出人的喜怒哀乐。用最简单的一个马鞭,两个旗子,马鞭一甩代表骑马,旗子一甩千军万马就通过了。它用水袖、云手,用不同的甩法,表现人的不同情绪,这其实是表演的一种最高境界。
1986年我的德国教授露特·梅尔辛来中国教我们格洛托夫斯基体系,课余时候我们带她吃烤鸭,涮羊肉,登长城,最后说看昆曲。看完以后她就傻了,说中国原来有这么高级的表演。后来她就找了当时北方昆曲剧院的蔡瑶铣老师(昆曲表演艺术家,北方昆曲剧院名旦)学习昆曲。尽管学的很不好,但她一个六十多岁的教授,还是很认真的去学,并且真的把学到的那些表演带到了课堂上去。
她说中国这么好的表演,为什么在你们的话剧、戏剧舞台上看不见?其实到今天为止,我们的研究表演的人还没有开始注意这些。(实际上,北京人艺的创建人焦菊隐在其话剧《蔡文姬》里,有过将话剧民族化而吸收传统戏曲的艺术手法。)
斯坦尼斯拉夫斯基表演教学从解放天性,无实物练习,动物模仿,注意力集中,即兴练习,观察人物、小品到塑造人物,简单一数八个过程。我把前面的这八项做一个比喻,就像穿衣服,先穿上裤衩背心,穿上秋衣秋裤,穿上毛衣毛裤,穿上外衣,然后穿上羽绒服,你还能自如吗?
我认为中国的斯坦尼斯拉夫斯基表演教学,在让所有的孩子穿衣服,而当你把所有的东西都穿到身上的时候,就被限制住了。目前来说,中国的斯坦尼斯拉夫斯基表演体系是我们自己改良后的。其实在后期,斯坦尼斯拉夫斯基自己否定了一些前期的理论和认知,他开始关注身体,关注动作,但这个时候他已经老了,来不及了。
70年代的时候,他的学生格洛托夫斯基回到波兰,形成了一套自己的教学和表演使用方法,现在叫格洛托夫斯基方法。他大大简化了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表演教学过程。他找了32个动作,包括了热身、形体、声音、台词表演。通过这样一个很简洁的东西,开发人的潜能,释放人的天性,让你超越极限,寻找自己身体的潜能。
这32个动作的创作理念来自于中国的气功,“信则有,不信则无”。我们在舞台上,在镜头前创造的那些角色,不都是你信则有,不信则无吗?所以70年代西方很多这种学表演研究表演的人开始关注于东方。
而我们到了现在还在关注西方,我觉得关注于西方没有问题,但是他们的东西对还是不对,我们应该去思考。
我演了这么多年戏,但说实话,我现在开始排斥在演之前写人物小传。我们在家读剧本时候,是一个人读了所有的台词,是一个人读了这个故事,你在用自己的理解去解读这段台词。但是对手演员有他的生活经历,有他对社会的认知,他对这个台词的解读不是这样。所以为什么有时候演员会在现场争论,原因就是理解不一样。
所以作为表演者来说,如果你在之前就给自己设定了一个框框的时候,你已经把自己给圈住了。因为当你演的过程中,你是不断地修正自己,不可能一个演员从一开始定了基调,到最后一成不变,绝不可能。
我们演话剧就是这样,《茶馆》里我演松二爷,每一场都必须说同样的台词。但如果你是一个热爱《茶馆》的观众,你可以从第一场开始看,等看到第一百场,你会发现不是看了一出话剧,而是看了一百出话剧。因为每一场的节奏都不一样,今天的王利发可能是这样的,明天的秦二爷是那样的。不是说表演变了,而是每个人的身体状况和条件,或者是剧场上发生的情况都不一样。
话剧《茶馆》剧照
《茶馆》的第599场,我印象特别深。第二幕开始,我在台的上场口,濮存昕在下场口,我俩都准备上去。这时候一个报童跟王利发演完戏,往台下跑,只要他一跑下来,濮存希就该上了。
结果他刚一跑下来,我们的布景墙“啪”就倒了。
所有人都急了,正好我这边有位舞台监督,我就赶紧和他说“关幕关幕”。当时饰演王利发的梁冠华,一看墙倒了,马上接了句“打仗打仗,墙都倒了还打什么仗!”,当时他只能用这么一句话先自嘲一下。这时候幕关上,把墙扶起来后,再重新开始演这场戏。
这是什么?舞台事故。如果说有幸看了第599场话剧的观众,看到这一幕,定格了。某年某月某一天,《茶馆》的第599场定格在二幕倒下的墙上,但是头一天和第600场墙都没倒。这就是戏剧,这就是戏剧的魅力,在舞台上出任何一个事故都是即兴。
如果你从第一年就看《茶馆》,到今年你再看,同样还是茶馆,但是这帮人走了20年,同样一个松二爷,同样一个王利发,同样一个常四爷,还是这些角色,但他们已经不是20年前的他们了。可如果你看我的第一部电影《青春祭》,1984年拍的,到我死了,你再看这部电影里还是1984年的我。这就是电影电视和戏剧的不一样,同时各有各的魅力。我想看我22岁,我就看电影,但是如果说戏剧的话,你会发现20年前的冯远征是青涩,20年后的冯远征对这个角色已经掌握的很纯熟,我不敢说最好,但是很纯熟。
电影《青春祭》中的冯远征
返回来说,格洛托夫斯基为什么要用这32个动作热身,因为他最初的理念就是戏。也是他发明的贫困戏剧,他认为戏剧可以没有服装布景,没有灯光和任何辅助设施,但是戏剧最不能缺的就是演员和观众。只要有演员和观众就形成了观演关系,它就可以形成戏剧。
戏剧传递的是精神上的东西,往往绝大部分在国外的剧团都不是那么有钱,甚至要靠政府资助,比我们的布景差远了。但我们的作品中为什么很少出现那么精彩的表演?因为我们的关注点唯独不在演员上。
今年在上海开了一个国际的表演教学研讨会,有很多外国人带来自己的方法,我当时就说,为什么我们可以关注国际?为什么不能关注我们自己?我们有那么好的表演,比方说我们的戏曲,我们可以用程式化的东西,用特别简洁的布景,一桌二椅就可以把一个戏演完了。
中国人在几百年前就知道把面具画在脸上,形成我们的脸谱,就能够通过画脸谱分出生旦净丑,知道这个人的性格。曹操一定是白脸,关公一定是红脸,我们通过这么简单的色彩,就知道人物性格是什么。我们的面具画在脸上是可以有表情的,这就是中国的高级和伟大。但作为我们来说,永远是在往外看的时候,忽视了自己的文化级别,这是双刃剑。
我们忽视了它的同时,就忽视了我们的戏剧如何走出国门,《茶馆》可以到世界上震撼,但是你震撼一次两次,不可能永远去震撼,你总要往前去迈。如何把中国戏曲的东西糅合到我们的戏剧当中,这是我们一直在探讨的。
所以斯坦尼斯拉夫斯基走到今天,我们应该重新去反思,如何进行我们的表演教学研究?怎么样研究出一套自己的中国式?而格洛托夫斯基其实在某些程度上,他关注的是东方文化,以至于我从德国学完了以后,发现这些东西还是在中国。
演员应该学会的是“表演”而不是“演表”
表演是什么?表在前,演在后。我们要用自己的身体,通过表象的东西,来演出内在的情感。所以演员应该学会的是“表演”而不是“演表”。不要看这两个字颠倒一下,这是本质上的区别。当你开始演表的时候,就忽视掉了最动人的东西。
有一个节目大家可能都知道,叫《我就是演员》,其中有一段是演《1942》,两个演员在台上哭得一塌糊涂。看完以后我觉得演员都挺不错,评委也说得非常好,但是唯一的一点,我说他们在整个表演过程中忘了一个最基本的东西 —— 他们没饭吃。
什么是没饭吃?我们在拍《1942》的时候有一天刘震云来探班,张国立见到他第一句话就是“你给我写的词太多了,人在饥饿的状态下是不想说话的”。
然后刘震云一愣,想了一下说:“我是在吃饱的时候写的”,所以张国立说我词必须减少,我不能说那么多话,人饿了是没有力气说话的。
我再给你们说两个实际的例子,拍戏时候,为了进入角色,我们每个人都要减肥。我因为原本就瘦,减个五六斤后就看起来很瘦了。但是张国立和徐帆没我显瘦,他俩其实已经减了十多斤了,但没办法,每天还必须饿着。
后来饿到什么程度呢,有一次开拍前,我旁边坐了一位工作人员,徐帆坐我旁边。大家因为都在减肥,全部饿得没精打采。后来开始拍摄了,旁边的工作人员刚一起身,徐帆一看,隔着我就爬了过来,我一瞧这怎么回事,结果发现,原来那人坐过的椅子上,有一个被压扁了的沙琪玛。徐帆当时饿得不行,都不管脏不脏了,捡起来就塞嘴里吃了。
然后也是在现场,有次张国立站我旁边,我俩都在等开拍,我一回头抿了一下嘴。张国立马上问我“你吃什么呢?”我说我什么都没吃啊,他说“不对,我看你腮帮子在动呢!”其实我当时真的什么都没吃,只是抿了一下嘴,但人在饥饿的状态下就是会有这样的表现。
《1942》里有一场我卖孩子的戏,我带着人贩子把孩子从窝棚里拿出来,然后要带走的时候,徐帆发现了就跑出来抢。拍这场戏的时候,徐帆特别有力量,结果当时小刚导演就说,你不能这么演,你饿了多长时间了,你有那么大力气吗,你最大的力气就是豁出命了把孩子拽过来扔窝棚里头睡觉。
我觉得这就是一个好的导演对角色的判断,对演员表演的判断。徐帆也很棒,她能够迅速理解到导演的意思,把它表现出来。所以一个好的表演,一个能够始终保持在这个人物状态中的表演,需要你内心里头有一根弦。
如果演员你没有感受到这个东西,你在演戏的时候,可能把最根本的东西就忘了。
作为一个好演员来说,如果你为了哭而哭的表演,把其他的都忘了,我觉得那是错误的。所以怎么样才能让自己的表演有生命力,我觉得首先要调动起自己的本能。在拍《1942》的时候,我们绝大部分人都处在饥饿状态,当你没有办法去完全梳理起自己这种信念的时候,或者是怕自己忘掉这个信念的时候,你就用生理的直接反应,告诉自己就行。
电影《1942》剧照
表演的教学是什么?表演的老师是什么?表演不是教出来的,这也是格洛托夫斯基的一个观点。其实我们每一个人身上都有表演的潜质,就是后天的开发。所以表演老师不是一个教授者,而是开发者。
格洛托夫斯基认为人有两个极限,一个是生理极限,一个是心理极限。生理极限就是身体的直观反映,心理极限则是大脑给你的暗示,当你的身体很累时,你的大脑告诉身体不累,一直这么暗示大概15到20分钟的持续时间,那个时候你就会发现不累了,就超越了极限。而一旦这两个极限超越以后,人的潜能就会大爆发。
有次我在人艺排练,排练厅两边的墙上有大概四米高的柱子,在我们都学完动作进入热身的时候,我在没有任何辅助的情况下,一口气顺着柱子爬到了顶上。结果上去以后下不来了,最后是他们找了一个换灯泡的梯子,我才爬了下来。但当时怎么爬上去的我也不知道,这就是人体潜能的一个开发。
所以格洛托夫斯基是在告诉演员干什么?脱衣服,先把自己脱个干净,让你的潜能释放出来,让你最原始的东西释放出来以后,你再去慢慢的接触什么是表演。如果你一上来就先给自己穿很多衣服,你再去做的时候,就已经畏手畏脚了。
这么多年来,我始终坚信表演最基本的一个的定义就是真听真看真感受。而且这些也是我跟青年演员说的最多的,因为我们现在很多演员都是在靠技术,我刚开始说的表演是技术,所以才有演技。但是这个技术是建立在什么基础上的我们很多人都忘了。
什么是技术演戏,就是一场戏演的很好,但是可能感染不了你。为什么大家容易用技术演戏,因为我们常常会忽视了表演这两个字。表在前,演在后。我们要用自己的身体,通过表象的东西,来演出内在的情感。
所以演员应该学会的是“表演”而不是“演表”。不要看这两个字颠倒一下,这是本质上的区别。当你开始演表的时候,就忽视掉了最动人的东西。
在拍摄《不要和陌生人说话》的时候,有一天张建栋导演突然和我商量说,我觉得安嘉和这个人物不能光是这一面,还得有好的一面。我说我也这么想,包括在医院,在家对老人,我说这个人一定要好的不能再好。这个认知度有了以后,这个人物的反差就有了。
说实话,在很多场戏里,我没有认为安嘉和是一个坏人,包括他救强奸过梅湘南的那个人。如果按照我们的理解,这是个坏人,是强奸我媳妇的人,恨不得杀了他。但我当时在手术台上,就是用一种很平静的眼神看他。因为安嘉和首先是一个医生,他有救人的天职,如果他当时想要杀了这个坏人,我认为就缺少真实性。所以每一个细节对于演员塑造人物来说,都很重要。
我们绝大部分演员也好,导演也好,其实最缺乏的就是细节的描述。我们的影视剧中,特别少用特写镜头,局部镜头。你仔细看美国片,经常是用局部特写,但是我们特别缺,原因就是我们太喜欢脸了,太喜欢好看的脸了。我们忽视的是剧情的烘托,这一点包括表演也是一样。细节的表演其实是能够让人相信一个本来是虚构的故事。
作为一个演员,我觉得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要观察生活。你在生活中看到感兴趣的人感兴趣的事儿,你多看两眼,或者这个人让你觉得挺好玩的,你也多看两眼,放到你的记忆库当中,这个东西可能就会在你接到一个剧本的时候,第一时间跳出来。
我们绝大部分演员在演行业戏的时候,忽略了一个什么?职业特性。
你不信咱们去医院观察医生和护士,刚上岗的和上了一年、十年、二十年的都不一样,对一个病人的态度也不一样。但是我们的演员绝大部分在演这类戏的时候,永远演的都是第一次。
就像我有一次演警察,那是很多年前我刚回国接的一个戏,在西城丰盛胡同里面拍,当时我们几个了去了以后觉得自己特别牛,揣着手在胡同里走来走去。后来我们的顾问就说,冯远征你这不像警察,我们警察在工作的时候从来不会双手插兜,因为这样跟居民在一起是不礼貌的。所以从那以后我再演这一类的戏,永远不会插兜。
表演的最高境界是什么?我认为是控制。
比方说我们演一个角色,如何去寻找到这个点,我觉得最重要的就是必须有一个敏锐的感受力,同时要有不同于寻常的想象力,我们中国演员缺的就是想象力。
表演的最高境界是什么,我认为是控制。首先要控制我的形体,要给大家看,同时还要控制台词的节奏,表演的节奏。特别是舞台上发生意外的时候,你需要想办法把这个戏给找回来,包括在舞台上,有时候需要你摔倒,这种摔是需要控制的,需要摔出美感。
比如说一个谈恋爱的戏,特深情的俩人在谈恋爱,边走边谈,突然工作人员说冯老师,您要走在移动轨里面。所以你在上边谈着恋爱,脚底还得想着去找移动轨,你上半身和下半身是分离的。你如果说按照全情投入,你就绊倒了,走不下去了。所以作为演员,你必须能很好地控制自己的身体和表情,所以表演的最高境界我认为是控制。
那塑造人物的最高境界是什么?我认为是生动。你把生和动拆开了,会发现他其实是跟生命有关系。同样一场戏,同样一段表演,为什么有的演员你会觉得好看,因为好的演员他能够很生动地表达着此时此刻。演员塑造人物,比如说性格化也好,细节化也好,这是塑造人物的基础。你只有具备了这些,才能够想这个人物是否鲜活。好的表演会让你忘掉那一切,让你相信他就是。
我把表演分成三个阶段,从大俗到大雅,再到大俗。
比如说我们作为一个初级阶段的表演者,我们最开始用的都是真情实感。包括有些时候跟年轻人演戏打嘴巴是真打,因为那个时候他的技术还不足以支撑他的表演,这一切都必须用真情实感来解决。这是表演的最初阶段,每个青年演员可能都会经历这个阶段。
而雅是什么?雅就是我刚才说的百分之八十的演员,处在的一个境遇。就是我的喜怒哀乐,全都可以演出来,用我们现在时髦的话来说就是用“表情包”来演戏,但其实我一点都没动心,这种表演我认为是技术性的。我们很多导演都认为哭是最高表演境界,会夸这演员哭了以后演得真好,其实误导了很多演员。
那雅之后为什么又叫俗呢?因为这个俗是建立在第一个真情实感和第二个雅的基础之上的。也就是说我可以在技术达到的情况下,加入真情实感。这种真情实感不是一个刚刚入行的演员能够掌握,往往是到了一定年龄,有一定的社会阅历和生活阅历,他才能够感受到,并在角色的台词和这段戏当中,寻找到这种情感的爆发点,来激发自己的真情投入。
比方说我们演一个角色,如何去寻找到这个点,我觉得最重要的就是必须有一个敏锐的感受力,同时要有不同于寻常的想象力,我们中国演员缺的就是想象力。
我在德国上学的时候27岁,班里都是20岁左右的小孩,在跟他们做表演训练的时候,我发现我的技术是最好的,但是我的想象力是最差的。我们往往在教表演的时候,忽视了开发演员的想象力。
所以我和表演系一位老师说,我们做老师永远不要给学生示范,你要逼他,让他自己想,挖掘他的潜能。做老师绝对是要一对一的,而绝不是用一个方法对待所有的人。每一个演员都是不同的,因为每个人的社会背景、阅历不同,所以我们对戏剧表演的态度也是不同的。
有一个著名的荒诞派戏剧叫《等待戈多》。在这个戏刚刚诞生的时候,很多专家和观众全在批判。结果这个剧组带戏进了监狱去演,这些犯人看的鼓掌欢呼。为什么? 我说你要记住这个戏的名字叫等待戈多,创作者就是想让你跟他一起等,而犯人们每天都在等。
这个戏很多人都觉得看不懂,不知道台词在说什么,可恰恰如果你把每个人物的台词单拿出来的话,你会发现每个人都是很完整的。这是因为每个人的思想在同一个时空,同一个时间段,所思考的都是不一样的。
我们在表演的时候,经常会有这样一个状态,一个岁数很大的人,在看见自己失散多年的伙伴时,见面的第一个反应是什么?中国所有的演员几乎都是哭。但是如果你看现实生活中,绝大部分人都不是这样的,但为什么我们的表演几乎都会从头哭到尾,因为这是我们的表演认知。
举一个我自己的例子,2005年我父亲去世的时候我在北京人艺演《茶馆》,演完后我给家里打电话,是我爱人接的,电话一拨通,我心里咯噔一下。因为我爱人平时都在医院照顾我父亲,不在家里。所以电话接起的一瞬间,我就觉得出事了。我说你告诉我是不是走了?她说是,说要来开车接我。
我说你干嘛要接我,我自己能开车。当时我心里没有丝毫的感觉,但是电话放下的一瞬间,我的眼泪就开始流。那会我们还在剧院后台,吴刚在我对面,一看到我哭,他就回头说:“远征,你怎么了?”我说我爸走了,他说你赶紧回去,我说不行还得谢幕,他说你谢什么幕,赶紧去。
那是我进人艺以来唯一一次没有谢幕,当时我就想回家路上会不会痛哭流涕,会不会开不了车,我就先想了一下,感觉自己可以开车回去。到医院的时候,我父亲已经送进了停尸房。进去以后,看到里面的工作人员在做面条吃,当时觉得无法想象,但是后来回想,这只是别人的工作,有时候就是这样。
进去之前,我爱人说你一定要有心理准备,因为父亲生前插过管子,可能样子会不太好看。但我觉得我父亲特别善良,对我特别好。当我拉开抽屉看到他的时候,他就像睡着了一样,没有任何狰狞的面孔。当时我看着父亲,就在心里说:“爸,我在演出没来得及回来,剧场有一千个观众在等着,希望你能够原谅我。”心里想到这的时候,眼泪就开始往下流,我又怕掉到他脸上,只能不停地用手擦。我当时想了半天,后来唯一做的就是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,他的脸还没有完全凉下来,还有温度。然后我低头亲了下他的脸颊,把抽屉合上了。
对于我自己来说,如果下次碰到这样的戏,我就知道应该怎样去演。但如果一个没有经历过的演员,他一定会先哭。当一个演员塑造角色的时候,你应该真的是从生活中去观察到很多东西,才放到自己的表演当中。
而我刚才说这番话的时候,我没有哭,是因为我父亲2005年去世到现在十多年了,但如果我父亲去世一两个月之内,我提起来,我就会流眼泪,甚至是哽咽,不是别的问题,是因为那个时候离得太近了。我记得在做《艺术人生》时,说到这里我已经泣不成声了。
我为什么举这个例子,就是想说当很多年以后,你再想起一件事时就已经不会是当时的那种状态了。比如说你刚刚失恋,提起来可能会哭,会痛苦,但是十几年以后再碰上恋人,尽管这两个人还有情愫,会哭吗?所以我们往往会忽视掉现实生活中人真实的反应,去臆造一个表演的状态。
错误的认知往往导致我们表演的惯性,而这种表演的惯性让我们以为那就是生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