表演的最高境界是什么,我认为是控制。首先要控制我的形体,要给大家看,同时还要控制台词的节奏,表演的节奏。特别是舞台上发生意外的时候,你需要想办法把这个戏给找回来,包括在舞台上,有时候需要你摔倒,这种摔是需要控制的,需要摔出美感。
比如说一个谈恋爱的戏,特深情的俩人在谈恋爱,边走边谈,突然工作人员说冯老师,您要走在移动轨里面。所以你在上边谈着恋爱,脚底还得想着去找移动轨,你上半身和下半身是分离的。你如果说按照全情投入,你就绊倒了,走不下去了。所以作为演员,你必须能很好地控制自己的身体和表情,所以表演的最高境界我认为是控制。
那塑造人物的最高境界是什么?我认为是生动。你把生和动拆开了,会发现他其实是跟生命有关系。同样一场戏,同样一段表演,为什么有的演员你会觉得好看,因为好的演员他能够很生动地表达着此时此刻。演员塑造人物,比如说性格化也好,细节化也好,这是塑造人物的基础。你只有具备了这些,才能够想这个人物是否鲜活。好的表演会让你忘掉那一切,让你相信他就是。
我把表演分成三个阶段,从大俗到大雅,再到大俗。
比如说我们作为一个初级阶段的表演者,我们最开始用的都是真情实感。包括有些时候跟年轻人演戏打嘴巴是真打,因为那个时候他的技术还不足以支撑他的表演,这一切都必须用真情实感来解决。这是表演的最初阶段,每个青年演员可能都会经历这个阶段。
而雅是什么?雅就是我刚才说的百分之八十的演员,处在的一个境遇。就是我的喜怒哀乐,全都可以演出来,用我们现在时髦的话来说就是用“表情包”来演戏,但其实我一点都没动心,这种表演我认为是技术性的。我们很多导演都认为哭是最高表演境界,会夸这演员哭了以后演得真好,其实误导了很多演员。
那雅之后为什么又叫俗呢?因为这个俗是建立在第一个真情实感和第二个雅的基础之上的。也就是说我可以在技术达到的情况下,加入真情实感。这种真情实感不是一个刚刚入行的演员能够掌握,往往是到了一定年龄,有一定的社会阅历和生活阅历,他才能够感受到,并在角色的台词和这段戏当中,寻找到这种情感的爆发点,来激发自己的真情投入。
比方说我们演一个角色,如何去寻找到这个点,我觉得最重要的就是必须有一个敏锐的感受力,同时要有不同于寻常的想象力,我们中国演员缺的就是想象力。
我在德国上学的时候27岁,班里都是20岁左右的小孩,在跟他们做表演训练的时候,我发现我的技术是最好的,但是我的想象力是最差的。我们往往在教表演的时候,忽视了开发演员的想象力。
所以我和表演系一位老师说,我们做老师永远不要给学生示范,你要逼他,让他自己想,挖掘他的潜能。做老师绝对是要一对一的,而绝不是用一个方法对待所有的人。每一个演员都是不同的,因为每个人的社会背景、阅历不同,所以我们对戏剧表演的态度也是不同的。
有一个著名的荒诞派戏剧叫《等待戈多》。在这个戏刚刚诞生的时候,很多专家和观众全在批判。结果这个剧组带戏进了监狱去演,这些犯人看的鼓掌欢呼。为什么? 我说你要记住这个戏的名字叫等待戈多,创作者就是想让你跟他一起等,而犯人们每天都在等。
这个戏很多人都觉得看不懂,不知道台词在说什么,可恰恰如果你把每个人物的台词单拿出来的话,你会发现每个人都是很完整的。这是因为每个人的思想在同一个时空,同一个时间段,所思考的都是不一样的。
我们在表演的时候,经常会有这样一个状态,一个岁数很大的人,在看见自己失散多年的伙伴时,见面的第一个反应是什么?中国所有的演员几乎都是哭。但是如果你看现实生活中,绝大部分人都不是这样的,但为什么我们的表演几乎都会从头哭到尾,因为这是我们的表演认知。
举一个我自己的例子,2005年我父亲去世的时候我在北京人艺演《茶馆》,演完后我给家里打电话,是我爱人接的,电话一拨通,我心里咯噔一下。因为我爱人平时都在医院照顾我父亲,不在家里。所以电话接起的一瞬间,我就觉得出事了。我说你告诉我是不是走了?她说是,说要来开车接我。
我说你干嘛要接我,我自己能开车。当时我心里没有丝毫的感觉,但是电话放下的一瞬间,我的眼泪就开始流。那会我们还在剧院后台,吴刚在我对面,一看到我哭,他就回头说:“远征,你怎么了?”我说我爸走了,他说你赶紧回去,我说不行还得谢幕,他说你谢什么幕,赶紧去。
那是我进人艺以来唯一一次没有谢幕,当时我就想回家路上会不会痛哭流涕,会不会开不了车,我就先想了一下,感觉自己可以开车回去。到医院的时候,我父亲已经送进了停尸房。进去以后,看到里面的工作人员在做面条吃,当时觉得无法想象,但是后来回想,这只是别人的工作,有时候就是这样。
进去之前,我爱人说你一定要有心理准备,因为父亲生前插过管子,可能样子会不太好看。但我觉得我父亲特别善良,对我特别好。当我拉开抽屉看到他的时候,他就像睡着了一样,没有任何狰狞的面孔。当时我看着父亲,就在心里说:“爸,我在演出没来得及回来,剧场有一千个观众在等着,希望你能够原谅我。”心里想到这的时候,眼泪就开始往下流,我又怕掉到他脸上,只能不停地用手擦。我当时想了半天,后来唯一做的就是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,他的脸还没有完全凉下来,还有温度。然后我低头亲了下他的脸颊,把抽屉合上了。
对于我自己来说,如果下次碰到这样的戏,我就知道应该怎样去演。但如果一个没有经历过的演员,他一定会先哭。当一个演员塑造角色的时候,你应该真的是从生活中去观察到很多东西,才放到自己的表演当中。
而我刚才说这番话的时候,我没有哭,是因为我父亲2005年去世到现在十多年了,但如果我父亲去世一两个月之内,我提起来,我就会流眼泪,甚至是哽咽,不是别的问题,是因为那个时候离得太近了。我记得在做《艺术人生》时,说到这里我已经泣不成声了。
我为什么举这个例子,就是想说当很多年以后,你再想起一件事时就已经不会是当时的那种状态了。比如说你刚刚失恋,提起来可能会哭,会痛苦,但是十几年以后再碰上恋人,尽管这两个人还有情愫,会哭吗?所以我们往往会忽视掉现实生活中人真实的反应,去臆造一个表演的状态。
错误的认知往往导致我们表演的惯性,而这种表演的惯性让我们以为那就是生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