皖河
人在异乡,似乎随时都能从身体里
掏出一条故乡的河来。那条多么
熟悉的河,一直在我的血管里流着——
以她落日熔金的速度,和默默的温情,
穿越时空,映衬着梦中两岸,
草木葳蕤、炊烟袅袅的田园风光。
脱去黄昏的霓裳,她将翡翠般的光泽,
和远古的清冽,深深融入黑夜的呼吸……
一早醒来,又满载渔歌,泛着粼粼的波光。
从历史深处,一路走过来的她,
仿佛承上启下的、光与影的传送带:
传送过一批批粮食、棉花、布匹、凉席、
木材、米酒、旱烟,甚至鸦片和枪支,
也传送过蓝天白云,和逃荒的人流般的
滚滚乌云,还有浮尸,以及汛期
被洪水冲到下游的木质房梁、农具,
等等各种民用之物。我曾在故乡的
同马大堤上,目睹她的容颜:她的命运,
和故乡的命运一样悲怆,由当初的宽阔明亮,
逐渐变成了断断续续、可有可无的脐带,
甚至多余之物。但是我认识她,
就像认识我的母亲一样。虽然现在,
她已经无法向我展现,那光影交织的
优美与迷离。但我深知,我是她含在
波光里的,一颗小小的水滴,冲破了千里
平原——低丘和沙石的阻塞,浪迹到了
天涯。每一次想起她,我似乎看到,
有一只来自故乡的鸟,携带着湿漉漉的气息,
从天空飞过。而鸟的叫声里,有泪水
浸泡的皖河,冷凝明亮的波纹,一圈圈扩散……